當列車在福利屯站停下時,轉車來到同江縣金川機械化建設點。1978年的風正裹著雪粒,砸在白連方年輕的臉上。他攥緊背包帶,望著遠處被雪霧模糊的地平線,那就是北大荒——地圖上只標著“荒原”二字的地方。
初到的第一個冬天,白連方和戰友們在雪地里挖地窨子。凍土硬得像鐵,鋼鍬下去只濺起細碎的冰碴,震得虎口發麻。他脫下手套,雙手攥著鍬柄,沒一會兒指尖就凍得失去知覺,再放進懷里暖時,鉆心的疼順著骨頭縫往上爬。地窨子蓋好那天,他在鋪著干草的地鋪上躺下,聽著風從縫隙里鉆進來的呼嘯聲,摸出貼身帶著的黨章,在昏黃的油燈下讀了一遍又一遍。
開春化凍后,荒原露出了它猙獰的另一面。沼澤里的黑泥能沒過膝蓋,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。白連方跟著老班長學拉犁,肩上的麻繩勒出深深的紅印,汗水混著泥漿往下淌,糊得眼睛都睜不開。有次他腳陷進泥沼,越掙扎陷得越深,是老同鄉撲過來,趴在泥地里拽著他的胳膊,硬生生把他拖了出來。那天晚上,他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,第一次在北大荒掉了淚,可第二天一早,他還是扛著鍬出了工。
白連方成了連隊里的“拼命三郎”。別人一天墾三畝地,他非要墾五畝;別人收工了,他還在地里琢磨怎么改良農具。有年夏天鬧蝗災,眼看剛抽穗的麥子要被啃光,他帶著幾個戰友,天不亮就背著藥桶下田。正午的日頭毒得像火,農藥味嗆得人直犯暈,他卻咬著牙,沿著田埂一步一步走,把藥噴到每一株麥稈上。等他直起腰時,眼前的麥田在熱浪里晃悠,他扶著鋤頭,看著遠處的地平線,突然笑了——那片綠色,正倔強地立在風里。
他學會了在北大荒的土地上生存,也學會了讀懂這片土地。他能從風的味道里聞出雨來,能從草葉的擺動里判斷風向,甚至能憑著腳印,認出是狍子還是野豬來過。有次連隊的拖拉機陷進了泥坑,所有人都急得團團轉,白連方卻蹲在坑邊,仔細觀察著泥地的紋路,然后指揮大家在輪子下墊上樹枝和干草,硬是把幾噸重的拖拉機拽了出來。那天,老班長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你算是把北大荒摸透了?!?/p>
日子一天天過去,地窨子換成了磚瓦房,手鋤變成了拖拉機,荒原上長出了一望無際的麥浪和豆海。每到秋天,白連方最喜歡站在田埂上,看著金黃的麥子在風里起伏,聽著收割機轟隆隆的聲響。有個新來的知青問他:“白叔,您在這兒待了一輩子,后悔嗎?”他望著遠處的麥田,想起初來時的風雪,想起老班長的背影,想起那些在黑土地上流過的汗、掉過的淚,突然笑了:“你看這麥子,多好?!?/p>
如今,白連方的頭發早已像北大荒的雪一樣白了。他常常坐在自家小院里,看著窗外的田野,手里摩挲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鐵鍬。那鐵鍬的木柄上,還留著他當年攥出的紋路。風從田野里吹過來,帶著麥香,他仿佛又聽見了年輕時的號子聲,看見一群穿著破軍裝的年輕人,正迎著風雪,在荒原上踏出第一行腳印。
北大荒的風,吹老了他的臉,卻吹不滅他眼里的光。這片他用一輩子去開墾的土地,早已和他的血脈連在了一起。就像那些深深扎進黑土的麥根,他的根,也永遠留在了這里。